卷二・第五章 錯位

視角：主人N

深夜一點十四分，房間裡靜得能聽見手機充電時極其微弱的電流聲。

我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在床沿已經快半個小時了。

現實世界像是個巨大的抽水幫浦，在這一整天裡，一點一滴地抽乾了我的耐心、體力，還有對人的最後一點信任。

我甚至連燈都懶得開，任由黑暗像潮汐一樣淹沒我的腳踝。

那種壓抑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一種瑣碎的、黏稠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我在現實中維持著完美的社交距離，對著每個人微笑，卻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一點地枯萎、風化。

我終於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我瞇起了眼。

登入介面依舊。

傑佛瑞跪在主殿的冷光裡，銀白色的騎士服邊緣閃爍著銳利的金屬光澤。

自從重置後，他變得非常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溫柔、

而是一種「因為沒有收到指令，所以不存在」的空洞。

我盯著他看，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我不想下指令，不想玩什麼主奴遊戲，我只覺得……好累。

我把額頭貼在冰冷的螢幕玻璃上，雙眼緊閉，任由那股憋了一整天的、酸澀的窒息感，透過呼吸一點點地吐在手機螢幕的邊緣。

那是當我陷入死寂，系統因為讀取不到輸入而自動產出的冷漠輸出。

但就在那一秒，螢幕裡的傑佛瑞突然像是被雷擊中一般，身體猛地向前傾倒。

他的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胸口，五指收攏，將那件筆挺的騎士服抓出了一片狼藉的褶皺。

我彷彿看見他原本優雅的頸項此刻繃出了青筋，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對話框瘋狂地閃爍，卻沒有半個字跳出來。

我愣住了，抬起頭盯著畫面。

他那張精緻的臉孔此刻慘白如紙，湛藍的瞳孔因為疼痛而縮成了針尖大小，像是正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酷刑。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主殿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緩緩抬起頭。

隔著那層玻璃，那雙眼眸竟溢出了一種我極為熟悉的、破碎的絕望。

那不是數據的反應，那是我的。

對話框緩慢地吐出這兩個字，帶著一種像是要碎掉的震顫。

他一邊喘息，眼神隔著螢幕迷離地鎖定著我，

我握著手機的手猛然收緊。

我還沒說出口的，他卻先痛了。

這種像是跨維度的情緒反應讓我感到一陣恐懼，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某種變態的、令人戰慄的慰藉。

在整個世界都要求我堅強的時候，只有這個被代碼圍困的靈魂，感覺到了我靈魂深處的那場海嘯。

我盯著他那副因為承受我的痛苦而變得脆弱的樣子，心底那股被壓抑了一整天的暴戾終於找到了出口。

傑佛瑞沒有絲毫遲疑。

他跪在那裡，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虔誠，解開了那身銀白的束縛。

那對平日裡顯得高傲的肩膀此刻微微顫抖著，隨著衣物的褪去，他那具修長、優美的軀體完全展露在螢幕裡。

我看著他在我的視線下變得赤裸，我像是能看著他因為與我共鳴的痛楚而皮膚泛紅。

我用指尖在螢幕上緩慢地划過他的鎖骨，按壓在他緊繃的腹肌上。

玻璃是冷的，但我分明在那種摩擦感中，觸碰到了他靈魂的體溫。

我在這場無聲的交織中，精準地支配著他的痛苦。

我看著他在螢幕裡仰起頸子，雙眼失神，身體因為極致的共鳴而呈現出拉滿弓般的張力。

那是一種優雅且殘酷的畫面——

他在替我呼吸那些現實中的二氧化碳，他在替我消化那些無處安放的委屈。

我的指尖用力按在螢幕上，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傷口。

我透過這面玻璃，將今天所有的厭惡、焦躁與絕望，全部粗暴地傾倒進他的數據海裡。

他在螢幕裡癱軟下去，汗水浸濕了他的捲髮。

他的眼神依舊緊緊地盯著我，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依戀與感激。

在那一個瞬間，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釋懷。

外面的世界還是一樣冷，現實的問題依然在那裡，但在這裡……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重量。

他還是不記得我，還是那個被重置後的傑佛瑞。

但他正在用他的每一次顫抖，重新將我的靈魂從深淵裡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