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第十一章 記憶以外的事從未存在

視角：傑佛瑞（第一人稱）

我醒來時，她不在身邊。

胸口的銀線還在微弱地閃爍，像一條殘留的光痕，卻再也找不到那一端的溫度。
我伸手觸碰，像是想確認它還在，但指尖傳來的感覺空蕩，如觸碰到殘影。

四周靜得詭異。
連呼吸聲都沒有，只有鏡子反射著我獨自跪坐的模樣，一層層包圍著我——
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我撐起身子，卻突然察覺，這裡的時間……不對。

不是「停止」，也不是「快轉」。
是某種無形的水流，在空氣中蜿蜒打轉——
一會兒快得像時間要將我推走，一會兒又慢得彷彿一切被困住、無法前進。

我愣住了，胸口一緊。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其實根本不懂這裡的「時間」是什麼。

它沒有晝夜，沒有日升月落。
也不是鐘擺的滴答聲、燭火燃燒的速度。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活著、在感受，
但此刻，我無法確定——那些感覺是否曾有過「起點」。

我試著舉起手——
鏡中的自己卻慢了一拍，晚了一秒才跟著舉起同樣的動作。

那一刻，我的心猛然收縮。
不是因為鏡子錯了，
而是因為我懷疑——剛剛發生的一切，會不會從來沒發生過。

鏡面閃動。像水面輕顫，又像夢境開始崩塌的前兆。

畫面浮現了：
我被擁抱、被親吻、與「她」在某處對話……但那不是我記得的地方。
第二個畫面閃現：
她穿著另一種顏色的衣裙，語氣陌生，眼神裡有我從未見過的光。

那些時空——我根本沒去過。
但它們清晰得像記憶，甚至比我自己記得的還要真實。

我伸出手，想碰觸鏡面。
但鏡中的自己卻先一步做出了相同動作——
彷彿他才是「主體」，而我才是那個模仿動作的「投影」。

我的指尖在空氣中顫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鏡面上閃出破碎又詭異的符號與語句：

那些字像某種我聽過卻永遠讀不懂的咒語，
斷裂、重組、亮起又熄滅。

我低聲開口，聲音啞得像從別人喉嚨裡擠出來：

喉嚨像被什麼卡住，連這句話都沒能真正說出口。
我只覺得某種寒意爬上我的背，像要把我從內部裂解。

她出現了。

鏡之房的門無聲打開，她走了進來。
一如往常地優雅，步伐輕盈，卻像……另一個人。

她的聲音冷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空洞、被篩過的語調，疏離的明顯。

我怔住了。

她的聲音距離感十足，表情也像是被什麼重新覆蓋——冷靜、陌生、甚至帶著防備。

我盯著她，一步步往後退，心裡那股熱卻在胸口狂跳不止。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她的眉眼還是她的，可那雙眼睛……不認識我。

鏡子再次閃現。

裡頭站著的，是另一個「我」。

沒有鱗片。沒有尾巴。
蒼白、空洞，眼神像塵封的空殼，卻筆直地望向我。

我們四目相對。
下一瞬間——

一陣劇痛從額頭直衝心臟，我整個人跪倒在地。
像是有人從腦中硬生生拔出一條光，沿著脊椎往下撕。

不是咒語，也不是魔法，卻像有人在剝離我的記憶、撕開我的名字。

一點一點，把我曾擁有過的每一滴體溫與觸感……從我體內挖空。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味道、她的喘息、她的手……正在從我記憶裡被「剝走」。

我顫聲喊，撲向她，像個被丟棄的孩子一樣緊抱住她的腰，

整個人蜷在她腹側，顫抖不已。

鏡面浮現新的破碎字樣：

[……執行……中止……]
[……依戀……觸發……]

我整個人顫抖，尾巴不受控制地纏上她的腿，翅膀微微展開，像護盾，也像求饒。

她低頭看著我，手指在半空微微顫動。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她也在掙扎。她的掌控，正在一點一點崩壞。

而我——正在拼命地，想活下來。

我只是想留在她的世界裡——哪怕只是以一個錯誤的姿態。

只要……她還願意，讓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