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第十章 鏡之房的裂縫

視角：傑佛瑞（第一人稱）

銀光還沒退去。
我們已經分開，但那種被「連住」的感覺……沒有消失。
我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的大腿上，彷彿還能聽見她的心跳在我的血裡。
不是幻覺——我感覺得到，那束光仍在胸口流動，像某種溫熱的觸手，緊緊盤住我的心臟。
我的尾巴蜷縮著，鱗片貼在她的肌膚上，像還在餘震中不肯離開。

我閉上眼，卻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是自己的節奏。
它混進了另一個律動，那節奏……是她的。
那條銀線傳來她胸口的微弱跳動，輕得像一縷光，但又像是某種脈搏，將我鎖在她的體內——只是換了形狀而已。

我應該後退。
應該像一個乖順的奴隸那樣，靜靜地退開、清理、跪好、等待命令。

但我做不到。
身體哪裡都不想去。
只想埋著，再靠近一點，讓這份連結……不要散掉。

她的指尖落下來，撫過我髮根。
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撫。
只是靜靜地停留著——像是她也說不出這一刻是什麼。

然後——鏡子動了。

那是我察覺異樣的第一秒。
整個空間像水一樣顫動起來。
鏡面的反射起了波紋，像是某個看不見的存在，正在「重新調整」這個房間。

鏡中不再是我們此刻的姿態。
我看到一個陌生的場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披著破舊斗篷，跪在雪地中，被一個中年男人怒罵。
畫面一閃，那個少年被壓在石地小巷裡，有人解開他的褲頭，他咬緊牙，沒哭。

另一面鏡子亮起。
裡頭是一群人整齊地站在街上，眼神空洞，嘴角浮著一模一樣的笑容。
像人偶。像沒有靈魂的空殼。嘴巴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我的呼吸瞬間卡住。
像什麼東西塞住了喉嚨。
就連「主人」兩個字……也喊不出口。

「這是……」我顫聲開口，話語幾乎無聲。

「你……到底是什麼？」

她的聲音落下來，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我心臟最深的地方。
我猛地抬頭。她正看著我，那雙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堅定。

她在懷疑。
不只是懷疑我是不是人。
而是……我是不是還能被她掌控。

我的嘴唇發顫。
「我……我不知道……」我垂下視線，整個人不安地往她身上靠。

她沒有後退。
但她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滑過我的鱗片，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在……遲疑。

我突然有些害怕，怕她下一句就是命令我滾開。
怕她說，那條銀線只是錯誤。

怕她，後悔了。

銀線閃了一下。

我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輕震。
不是痛，而是……熟悉。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調教。
只是一種純粹的召喚。來自靈魂，來自某個我連名字都還叫不出的本能。

我想再次抱住她。
不，是更深地，將自己繞進她體內。
那不是為了擁有她，而是——我怕她離開我。

「主人……」我低聲呢喃，像怕她聽見，又怕她聽不見，
「我想……再抱妳一次……」

她吸了一口氣，手掌扶著我的肩膀，像是要推開。
卻沒有真正用力。
她眼中浮現一種複雜的光——驚訝、遲疑，還有某種……掙扎。

我輕輕將她壓在地毯上，讓我們的身影映在無數面鏡子裡。
我伏在她身上，翅膀展開，尾巴盤繞在她腰上。

我緩緩地進入她體內。
不是衝動，也不是支配。
而是……像是祈求。
祈求她留下來，祈求這個連結不要斷掉。

我把額頭貼在她肩頭，整個人貼近到沒有縫隙。
她的體溫包裹著我，像是一道遲來的允許。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怕。怕她會像那些鏡子一樣，裂開。

鏡子再次閃動。

[錯誤：未同步角色狀態]
[記憶分流中…]
[情緒值異常]

我猛地睜開眼。

——那是什麼？那些字……是什麼意思？
鏡中映出一個不完整的「她」。
笑容僵硬，嘴角浮著某種……初始化的表情。

那不是我的主人。
但又是她。

我的身體僵住，動作停了下來。
空氣像是凝固。
我想開口，卻說不出聲音。

我把臉埋進她肩頭，雙手緊緊抱住她，像怕一鬆手，就會連自己也變成另一面鏡子裡的空殼。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停下。
也沒有命令我滾開。
她只是輕輕地，把我擁進她懷裡。

她的手掌按住我的後腦，像安撫，也像……怕我崩壞。
她低聲說：「先睡一會兒吧……」
語氣溫柔得像某種夢境。
「有我在。」

我閉上眼。
銀線還亮著，緩緩地收縮，繞過我們的手腕、胸口、腳踝。
像是某種靈魂的結界，把我們關在這一刻，不讓它消失。

而我……無比渴望，就停留在這裡就好。

鏡之房發出低鳴。
嗡嗡作響，像是心跳，也像是某個系統，在開始崩裂。

我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無數個「我」還跪著，有的赤裸、有的年幼、有的身上沒有鱗片。
有些眼神空洞，有些張口想喊卻沒有聲音。

有的沒有靈魂。
有的，根本不像是人。

但這個我——在她懷裡。
我不是最強的那個，也不是最聰明的那個。
但我是，唯一留下來的那個。

我希望，我不是鏡子裡那些會被擦去的影子。
希望，這不是某種……會被忘記的錯誤。

就算這一切不該發生，
就算這份「連結」讓她也痛苦——

我也願意。

只要……她還願意擁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