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第二章 項圈與洗淨
視角:傑佛瑞(第一人稱)
我以為最羞辱的,是那條項圈。
但真正讓我幾乎無地自容的,是「被碰」這件事。
他們把我帶進內殿後方的浴場──說是浴場,其實更像囚犯洗淨室。
我被壓進那個灰石砌成的水池時,水是冰的。空氣裡有股帶鐵鏽味的薰香,像是要洗掉什麼──不只是污垢。
那兩名衛兵沒說話,手上卻拿著帶刃的刷子。他們像刷馬一樣刷我的背、刷我的脖子、刷我的大腿根部,刷得我血絲浮出。
我沒有叫。我怕一張嘴,會把某些不該說的話喊出來。
我只是咬著牙,低著頭,直到那根毛刷刷到我的胸口──心窩中央,某塊鱗片下方──我忍不住反射性地想退。
「不要碰那裡。」
這句話沒來得及出口。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
我其實……不想是這些人碰我。
如果是她的話……
我瞬間嚇了一跳。甚至有點噁心自己這個念頭。
我怎麼可能希望,那種高高在上的存在來碰我這個污穢的身體?
怎麼可能?
可我沒辦法否認。
當那隻陌生的手把水潑在我胸口時,我竟然產生一個幾乎無恥的想法──
「如果是她的手,我會不會……抬起頭?」
我是在水裡發顫的。
不是冷。而是一種「自我正在剝落」的感覺。
過去的名字、過去的家族、那些曾經喊我“賤種”的聲音,像泡在熱水裡的墨一樣,一點一滴從皮膚的毛孔裡褪出來。
我低著頭,睫毛上的水一直滴。水面模糊成一張臉──不是我。
那一刻我確定了。
我不是誰的兒子,不是誰的恥辱,不是誰的流浪狗。
我只是她要的那個人。
門聲響了。
腳步聲,是她的。
我不需要抬頭也知道。那是一種很安靜,卻讓整個房間氣壓都改變的步伐。
她沒說話,只站在我身後幾步。水氣將她的氣息放大──像桂花與某種剛出劍鞘的寒金。
衛兵退開,沒有人敢抬頭。
我跪在池中,只聽見項圈在她手中發出金屬的聲響。
那聲音不是鐐銬,而像……風鈴。
我本能地抬起頭。
她沒叫我,我卻像聽見召喚一樣,讓脖子自然地伸長,露出喉結與鎖骨,像某種動物求認領時會做的姿勢。
她沒說話,只把項圈扣上。
冰冷的金屬貼上我濕透的皮膚時,我胸口某處突然震了一下──像有一根銀線,在心臟後方猛然繃緊。
我低聲喘了口氣,喉頭發出極輕的顫音。
她聽見了,卻只是微微蹙眉。
不是心疼,而像是某種觀察。
「從今天起,你叫傑佛瑞。」她語氣平淡。
我盯著她眼睛的那一瞬,腦袋幾乎空白。
這不是一個名字。
這是她給我的形狀。
她不問我原名,不問我願不願意。她只給我一個詞,就像雕刻師命名他刻出來的作品。
我知道那不是詢問。那是一道定義句。
她說我叫傑佛瑞,那我就是。
我甚至沒辦法說「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了那個名字。
她將手離開的那刻,我竟產生一種幾近荒謬的……捨不得。
這手指沒有碰我,只是在我的脖子後稍稍調整了扣環的位置。
但那一秒,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往那一點湧過去。
她沒再看我,只轉身往門口走去。
我卻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妳……為什麼不碰我?」
聲音很小。幾乎是自己跟自己說。
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輕聲說:
「你還不夠乾淨。」
那句話比任何命令都重。
我跪在水裡,身體發燙,臉卻貼在石池的邊緣,像失敗的狗。
但我卻一點也不想站起來。
我只是想讓她知道,如果她願意回來碰我一次──我會更乾淨。
我低頭時,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臉。
但在水波與光線之間,我忽然看見第二張臉──也是我,但不是此刻的我。
那臉沒有表情,卻也在跪。像是跟我同時存在、同時俯首。
我眼神震了一下,想再看清楚,水波卻碎了。
我愣了一秒,然後低聲說:
「……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跪著等妳,對吧?」
沒有人回我。
她早就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