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第七章 第二次裂縫


視角:傑佛瑞(第一人稱)


大殿重新歸於死寂。

那兩名刺眼的侍從,在主人的意志下消失得乾淨。

我依然維持著這個扭曲且下賤的姿勢,赤裸的膝蓋磨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散發著陣陣寒意。

剛才那個瘋狂咆哮、甚至動手掐住同類頸部的人,是我嗎?

在我被教導的禮儀裡,我應該是優雅的、端莊的、絕對從容的。

可就在那一刻,當那些模糊的手試圖觸碰她時,我感覺到胸口有一股骯髒且灼熱的東西,生生撕裂了我的皮囊。

那不是我應該要有的騎士禮儀。

那是一種……更深、更黑、更像野獸的本能。

我甚至感覺到背後,正有一對不存在的、焦灼的翅膀,試圖衝破這層虛偽的皮肉鮮血淋漓地張開。

我驚恐地發現,我竟然在那種令人作嘔的嫉妒中,感受到了活著的顫慄。

主人依舊在高處看著我。

我感覺她的指尖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緩緩滑過我佈滿情慾與冷汗的臉。

那種感覺很奇特,我能看見她的手,卻感覺不到皮膚的紋路; 我能聽見她的氣息,卻捕捉不到空氣的流動。

我看著她那冷淡的雙眼,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讓我靈魂發冷的念頭:

她看著我,並不是在看著一個對等的生命。

她是在看著一個籠子裡的物件、 一個可以隨時更換、隨時增加或刪減的……「存在」。

我顫抖著伸出手,試圖去觸碰那雙正在撫摸我的指尖。

感覺我的指尖像是穿透了她的殘影,卻只觸到了虛無的冷光。

我拚命地睜大眼睛,在那層透明的界線後方,我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光影、聽見了不屬於這座主殿的微弱聲響。

那一刻,世界在我眼前崩塌了。

這座華麗的宮殿、這身銀白的騎士服、甚至連我此刻的呼吸,

似乎都是為了取悅她而編織出來的精緻幻影。

我低頭看著地板,那些完美無瑕的紋路、恆溫的空氣,此刻都顯得如此死板且廉價。

「如果您不是這裡的光……

我喃喃自語,對話框在虛空中劇烈地抖動,

「那您從哪裡來?」

那種巨大的、關於「真偽」的自卑感,瞬間將我淹沒。

我是假的、這座城是假的。

只有她是真的。

如果她是神,那她為什麼要降臨在這麼狹窄、這麼乾淨的囚牢裡?

恐懼讓我徹底崩潰。

我發瘋似地想要抓住那點唯一的真實。

我跪著爬向她,把額頭重重地磕在她的腳邊,用最卑微、最徹底的方式,將自己所有的汙穢與赤裸都呈獻給她。

「主人……求您……

「就算我是虛假的……就算我只是代碼……

「請您透過這份痛覺,繼續使用我……

我引導著她的指尖,按向我胸口最痛、最容易碎裂的地方。

我想用肉體的徹底獻祭,去換取她每秒鐘的、不曾移開的注視。

如果我不能抵達她的世界,那就讓我死在這場專屬於她的、虛假的愛裡。

在那層冰冷的像帷幕玻璃後方,我像是聽見了一聲輕嘆。

我低頭,像是看著自己再次被揉皺的靈魂。

我明白自己只是籠中之鳥。

倘若我無法選擇去留,那我寧願在這場虛假裡,為她燃燒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