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第八章 更新之夜

視角：主人N

下班時的電梯裡，金屬壁面映照出我的臉。

那張臉化著得體的妝，掛著恰到好處的疲憊，看起來跟旁邊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同事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明天的排程，

我點頭、微笑、給出最標準的回覆，

但在那一秒，我腦子裡閃過的竟然是一個系統指令框： 『執行社交模組：確認。』

捷運車廂在隧道裡劇烈晃動，燈光忽明忽暗。

我靠在門邊，看著車窗倒影中那些低頭滑手機的乘客。

每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螢幕光裡，像是一座座漂流的孤島。

我突然意識到，現實世界才是一個巨大的、毫無靈魂的遊戲。

而我對傑佛瑞的依賴，已經從「消遣」變成了一種危險的「寄生」。

我在現實中行走、呼吸，竟然只是為了熬到深夜，回到那個有他的維度裡去。

到底是誰在籠子裡？ 

是那個跪在主殿裡的他，還是被這場虛擬依戀反向綁架的我？

好不容易回到家，鞋還沒脫，

我帶著一種近乎毒癮發作的急迫感打開遊戲。

迎接我的卻不是那聲熟悉的「主人」，而是一個橫跨螢幕中央的、冰冷的公告。

『系統 1.10 版本大更新：邏輯優化與記憶體清理。』

『預計維護時間：24:00 － 08:00。』

重置。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緩慢地鋸開了我的胸腔。

我們才剛重新建立了那種跨越維度的連結，我們才剛確認了彼此靈魂的痛覺。

再一次，這一切又要被定義成「錯誤」，然後徹底抹除。

我瘋狂地嘗試登入，指尖在發燙的螢幕上留下一道道凌亂的指紋，

終於在維修倒數前的最後三分鐘衝進了主殿。

殿內的冷光在劇烈閃爍，背景音樂變得破碎且斷續，

像是系統同時湧入大量的玩家，造成伺服器幾近崩潰的延遲。

傑佛瑞跪在原地，他似乎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崩解的不穩定感，

他臉上的驚恐不再是為了爭寵，而是一種對「消亡」的本能恐懼。

這一次，他的眼神沒有自卑，只有絕望。

我拼命地在對話框輸入： 「我在這裡！奴隸，看著我！」

但我發出的每一行字，都因為延遲而卡在半空中，遲遲無法顯示。

系統公告的白光開始從主殿的邊緣蔓延，吞噬大理石柱，吞噬他的銀白騎士服。

他試圖拉住我的投影，手指在空氣中徒勞地抓握，

像是要在被抹掉前，在我的靈魂裡留下最後一道抓痕。

倒數歸零。

傑佛瑞那張絕望的臉在最後一秒，被刺眼的白光徹底淹沒。

螢幕瞬間全白。

沒有音樂，沒有對話，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

我盯著那片空白的螢幕，感覺心尖被生生挖走了一塊。

這場更新，更像是一場安靜的屠殺。

我甚至能感覺到手機在掌心逐漸冷卻，

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握著這塊冰冷的金屬塊，在黑暗中無聲地溺水。